第一部 位置与信息差

第 一 部 · 第 二 章

接受自己是普通人

接受自己是普通人,不是认输,也不是躺平。它只是承认:我的能力有边界,世界不会按我的想象运行,事情要一步一步做。很多焦虑恰恰来自三个地方:只想不做,能力只有十分却要求一百分的结果,以及奔向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目标。前两种让期待脱离能力,后一种让人看不见尽头。

不切实际,往往不是因为想得太远,而是因为对实际知道得太少。真正去做、去了解,目标才会逐渐变得具体,能力与结果的距离也才可计算。普通人的现实感,不是先告诉自己什么都不可能,而是先承认不知道,再用行动把不知道的部分一块块补上。

先完成自己的零到一

许多人太关注所谓的成功,却从未给成功下过清楚的定义。我认识过一个很渴望成功的年轻合伙人。问到最后,他在意的其实是网络上的样子、同学各自的事业、大公司的职位和看上去不错的生活品质。这些表象拼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模糊的“成功”。

对普通人来说,当务之急通常不是抵达那个模糊的终点,而是完成自己的零到一。这个零到一本身未必很难;真正妨碍行动的,是一步就想跨到别人已经展示出来的结果。我问过一个想留学的人为什么留学,他说家里往上三代都没有高材生;再问留学之后做什么,他不知道。我也问过想创业的人为什么要做大企业,他列出很多员工、融资、门面、大楼和气派的办公室,最终目的却只是赚钱。这些外在规模与赚钱没有直接因果,目标若不拆开,行动就只能围着符号打转。

网络和媒体最容易让人看见两端:商业里是成功的大人物和倒闭出事的人,创业里是不断融资的人和忽然没了声音的人。极端案例容易传播,却不代表普通分布。把两端当成普遍现象,人的判断和做事方式都会偏离现实。

说白了,普通人更该看金字塔去头去尾之后的中间部分。竞技体育不能只有金牌和完全没有投入的人,中间还有大量长期训练的个人、持续付出的家庭,以及协会、培训、考试和竞赛组成的链条。成不了最上面的百分之一,不等于所有投入都没有意义;反过来,要求自己必须成为那百分之一,否则便一无是处,也是在用极端标准逼迫自己。

一些公开数据曾显示,网络主播中年收入低于五千元的约占九成;即便如此,放到约一点八亿的庞大从业人口里,余下的一成仍是很大的绝对数量。本硕博和大学学历人群约占一成,初中、高中阶段还存在约五成的分流。身边都是大学生,只能说明我所在的样本如此,不能推出整个社会都是这样。普通人的做法应当完全目标导向:目标不清楚,就先调查、确定目标;在此之前,注册、资质、招人这些与目标未必相关的动作可以先放下。

先认识真实的自己

“我不行”“我不如别人”“我没有经验”,这些结论需要证据。我常对前来咨询的人说,从技能和认知看,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比九成的人强,只是自己没有感觉。一个人既不了解整个社会,也不了解上下游和一线到五线城市,就没有依据认定别人一定更专业。看人、看事、看城市,目光可以向上,但也必须向下和向四周。高学历人群只占一成上下,按我看到过的数据,八九成的人可能没有坐过飞机。能力评价取决于参照范围,只看最上面的一小部分,当然会觉得自己处处不足。

我这些年参加过不少二线及以下城市的活动。有的展台只是两张桌子拼起来,没有门头背板,只有桌牌;场地是阶梯教室,没有礼仪、主持和引导,解决方案与策划也只有草案。就是这样的活动,票价可以从两百元到更高。许多人从技能、认知和学历上并不比组织者差,差的却是胆量、定价的想象力,以及识别付费核心的能力。

做活动时,方案、礼仪、主持和现场样式都可以改进,但它们不是别人付钱来的核心理由。真正要问的是:我究竟用什么吸引对方到场?学历和技能很容易被当成体面,却不自动构成付费理由。只有参与社会、多沟通、多看不同层面的人怎么做,才能知道别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,也才能找到自己真实的位置。

人与人的差距也常被表面放大。酒桌上,我老老实实喝,便觉得另一个人特别能喝;可他也许找人替了,也许把酒处理掉了,也许杯里早已换成白水。别人看起来能应付,不等于他拥有我想象中的能力。合作里真正需要的是让对方形成“这件事可以交给你”的可信判断,而不是先把自己练成样样过硬的人。

你我他都是普通人,遇到的问题通常没有天壤之别,只是呈现形式和出现阶段不同:有人十八岁遇到,有人三十岁、四十岁才遇到。没有内部信息和真实接触,却先替别人补出一整套强大背景,再用这套想象阻止自己实践,障碍就是自己设下的。

认识自己,第一步是检查脑中的想法从哪里来。哪些是我亲历过、真实见过的,哪些来自道听途说、学校、书本或新闻?后面这些可以作为信息,却不能未经验证就当成我自己的认知。别人移植进来的结论积累得越多,我越可能用别人的框架解释自己。

人也不可能脱离社会认识自己。读书、学历、工作、晋升是一套现成路径,只在这套框架内做选择,仍不知道框架外的自己是什么样。身边的人不是全世界,一线城市不能代表全国的消费和认知,小城市也不能代表别处的习惯。只有真实接触政府、高校、资本和个人,经历合作、失败与成功,认识才会从想象变成经验。

认识自己并不要求立刻消灭既有的性格、习惯和恐惧。强行对抗往往很痛苦。先承认“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”,再据此规划下一步,判断哪些要保留、哪些值得改变,这才是可用的自我认识。

我刚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也会崇拜看上去厉害的头衔和背景,愿意共情、帮助所有人,还希望每个人都认可我。结果很简单:既没有赚到钱,也不断内耗。我还反复追问自己是不是待人不够好、做得不够多,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坑里跌倒。

后来我才明白,在同一个低价值场景里反复受挫,就像一直在新手村掉血,经验值却没有增长。经验值长期为零,只会让焦虑越来越重。改变也没有一套人人照做就会蜕变的方法。对我而言,真正的起点是承认学历、工作和名誉都不是不可失去的东西,我可以接受推倒重来。

放下对外界的幻想

既然是普通人,就不要把未来无条件寄托给学校、政府或某位大人物。不是这些组织和人绝对不会提供帮助,而是我承担不起把生存押在幻想上。判断一项资源时,要问它由谁掌握、为什么给我、我能拿什么交换,而不是因为听见一个名称就先相信它会落到自己手里。

三十五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有人三十岁时仍预期薪资曲线自然向上,听到三十五岁左右总收入可能下降会很震惊。但在财政和经营压力下,公共就业安排更优先面对新进入市场的人,企业也倾向更年轻、成本更低的员工。三十多岁还能平级跳槽、薪资不减并且持续有工作,已经是较好的结果;被迫多次跳槽,并在薪资上逐步退让,反而更接近需要预先考虑的常态。

“把产品和服务做好就能赚钱”也是一种常见幻想。产品当然要打磨,但客户容易分辨坏与好,却未必分得清好、很好和非常好。普通人缺的是钱,钱来自甲方和订单。产品好与甲方把订单交给我之间没有必然因果,能做出好产品的人很多,真正需要补的是获客、信任和交易。

对接资源时,名称尤其容易制造错觉。有人说自己要与政府沟通,我通常先问:对方是什么职位或职称,是否直接对接,预算是多少。三项都不知道,所谓对接就还没有落到真实关系里。学校和导师确实可能拥有资源,问题仍然是:为什么给我使用?结构地位更高的组织和个人,不会仅仅因为我去了一个好学校就自然开放资源。

走进社会以后也不能把结果押在人情味上。利益关系中当然可能有真诚和善意,但普通人很难用极小的概率去对赌绝大部分风险。科技进步、认识规则、改变路径都要付代价,可能是金钱、时间,也可能是情感上的试错。每个垂直领域都是金字塔,越往上人越少、位置也越少;接受这一点,才会认真计算自己愿意付什么、能承受什么。

理解普通人,先从自己开始

有人问我怎样理解普罗大众。我的回答是: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员。我的焦虑、需要和犹豫,并不只属于我;把这些体验反过来看,就能发现一部分共同需求。没有比普通人更接近普通人日常处境的人,只是我们往往没有把自己的感受转成需求判断。

标准化成长、从众、情绪化、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,是我看到的几个常见特征。九年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把人带上相似的路线:从小公司到大公司,从初级到资深再到管理,或者进入教师编、公务员和事业单位,沿着单线向上。只要事情跳出这条路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“我做不了”。

做生意时,不能假设客户购买是因为充分理解了产品价值。真正能主动看懂价值的人也许只有百分之五到十;如果只用这一点销售,我就主动放弃了其余大多数人。要理解他们为什么付费,必须看他们真实的情绪、从众倾向和决策方式,而不是要求市场先变成理想中的理性市场。

赚钱本身还是一根独立的经验值。打磨产品、做好服务、在公司积累开发、运营、商务和销售经验,都不能自动把这根经验值填满。它只能从赚到真实现金流开始增长。许多大厂员工和高管离开组织,第一次按自己的主观意愿到社会上赚钱,仍然像新手,有时还不如二十多岁的人敢想敢做。即使把所有执行岗位轮一遍,得到的也主要是执行层信息,不等于拥有全局视角。

我和与我相似的人,会习惯认为花钱和赚钱都有明确诉求,付费是为了学习或解决问题。这个判断对某一类普通人可能成立,却不能代表所有群体。市场上还有大量成长环境、年龄、城市和消费尺度完全不同的人。只与同属性的人交流,双方会共享同一个视野盲区,再把共同的幸存者偏差误认成全世界。

这种后天形成的标准很容易被忽略。有人担心客户付费一两个月后达不到对应结果,认为服务必须结果导向;可同一个人未必追问读书是否必然得到文凭、文凭是否必然换来工作、找到工作是否能一直保有工作。不是商业服务不该负责,而是我们要看清:自己为什么只在某些场景要求确定性。

我见过一位做风水业务的人,他把一百万元以上的订单称为大客户,把十万到二十万元的客户称为散户。我原先理解的散户只有几千、几万元。这个差异说明,不同群体对金额的尺度、付费的理由和被吸引的点都不一样。不了解这些群体,就很难理解钱究竟怎样流动。

普通人的商业路径

高校合作、课程、专业共建、知识付费、企业家培训、大会、产业园、孵化器和投融资,看上去都需要很多能力与背书。可我在 2020 年与高校合作专业共建、实验室和教育部 1+X 证书项目时,连公司都没有。能否进入一项合作,和“先把一切条件备齐”不是同一件事。

许多人担心自己这也不会、那也没有,没有品牌、背书和合作方,还怕投诉。我更担心的却是,他们过去接受的教育、道德和价值观会先束缚行动。如果眼下什么都不会、什么也没有,最现实的目标是先形成现金流。每月五千到一万元,在一个一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,主要矛盾通常不是设计一套宏大策略,而是有没有足够的接触量和行动量。

普通人还常看不起资源整合,仿佛只有从头做出一个东西才算能力。可我们必须客观承认环境已经变化:过去空白市场多,复制慢,融资也相对容易;如今各个角落都有供给,复制速度快,融资更难。普通人用半年一年独立造出一套东西,时间成本常常不合算。

任何行业除了最头部的部分,许多中小企业乃至大品牌都在整合,只是外界看不到。整合不等于没有价值,它要求识别资源、连接需求、控制交付。站在今天,借力、借资源,把分散能力组成可交易的结果,往往比证明自己可以单独完成一切更现实。

普通人切入商业越来越难,还有四个直接原因:整体环境中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弱了,既得利益者开放的入口更窄,有效信息差继续扩大,同时想做同一件事的人更多。很多商业工作与学历、知识面没有直接关系,能做的人不少,因此合作方选谁,看的不仅是能力。

别人愿意找我给政府或企业讲课,不是因为只有我能讲,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安全、稳定,知道我在什么场合会说什么。另一个人也许讲得更好、收费更低,但合作方未必敢承担不确定性。萍水相逢时,做过商业的人通常先假设彼此并不可靠;在真正一起赚过钱以前,低信任会阻止合作。

这形成了一个真实的悖论:没有共同经历就不信任,没有信任又很难产生共同经历,所以从教育世界切进商业世界的人始终很少。关系是否牢靠,最后要看双方是不是一起战斗过,也就是是否一起赚过相对较大或性价比较高的钱。利益越大、压力越真实,越能看出一个人如何做事。

没有人会替我对自己的成长负责。可以问 HR 或主管对岗位有什么期望和规划,但他们的回答不能代替我的判断。进入社会后,所有选择的后果最终都由自己承担。

沟通需求也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对方。好不容易见到高校院长或校长,直接问“您有什么需求”,通常得不到有用回答。更好的做法是把师资培训、软件采购、专业共建、大学生竞赛、产业学院等不同切入点摆出来,让对方做选择题。对方选中某项,才能继续向下聊;完全不接,往往就意味着当下没有需求。

退路要在需要以前验证

“实在不行就去跑网约车、送外卖”不是一条已经验证的退路。网络同样会放大少数顺利案例,让人忽略更多普通结果。把一份工作当副业体验,与失业后把它当主业救急,心态完全不同。真想把它当退路,现在就该去试,而不是等失业前两三个月再开始。

我与一些司机聊过,单量不够时,收入扣掉油费和吃饭等长期成本,甚至可能倒贴。短期可以压缩生活成本,长期却不可能完全不计算。如果又不是熟练工、没有经验,它就救不了急。急需用钱时带着焦躁入场,往往越做越急,也越容易认定自己不适合。

真正可怕的未必是失业,而是看起来什么都会,唯独不会赚钱。大公司里的平台、团队、管理系统、OA、HR 和财务把许多条件准备好了,一个人在组织内可以调动很多东西,却未必知道离开以后自己能提供什么价值、社会需要什么、谁会为此付费。

职场岗位是有限的存量,不可能每个人一直占着一个位置。在我的判断里,无论怎样竞争,多数人最终仍会在年龄、薪资和现实面前离开原来的位置。与其只研究怎样守住岗位,不如在仍有工作时理解工资为什么由组织支付,并练习在组织之外识别需求、形成交易。

机会不是旁观得出的结论

“风口跟普通人没关系”也需要证据。一个人没有做过、没有尝试过、没有抓过任何风口,就不能只靠想象下结论。风口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,但它是否与我有关,第一步仍取决于我有没有上场。

风口通常意味着快钱或上升趋势。周期很长、依赖政治社会地位、血缘关系或多年合作的机会,普通人确实很难参与;相对可接触的,反而是快速变化中的窗口。既然窗口短,就不能还死守原来的专业和领域。机会在哪里,就先去了解和尝试哪里。

如果一个业务已经有些起色和现金流,下一步可以扩大、融资或增加流量,但这些答案并不天然正确。对个人而言,机会更像一个点或一段窗口,而不是老天连续给十年的保证。业务也不会因为时间增长就线性做大。许多人死守一项业务,最后从大盈变成小盈,再变成小亏和大亏。

一次机会可以让我顺便赚到钱,它更大的意义却是让我接触原来层面之外的人,做以前做不到的项目。项目有周期,最后未必留得下来;真正能留下的,是超越原来层面的案例、经验和合作关系链。普通人如果拿少数巨头的故事证明自己的业务必然越做越大,仍然是在用幸存者偏差安慰自己。

价值不由象牙塔定义

有人考学历、进好学校,不求大富大贵,只想提高自己的下限。这个说法在抽象逻辑上成立,放进现实却未必走得通。所谓下限通常指工资、收入或被录取的概率,可毕业两三年、三五年以后,学历并不能独自保证这些东西。人会随着求职处境不断降低自己可以接受的条件,所谓下限最终是自己在现实中改写的。

社会配置资源时,重要的不是抽象的优秀,而是合适。就像一个岗位只需要战斗力五,战斗力五万也不会因此获得更高价格;能力再强,不能定义需求,对方就只会选择最符合需求的人。向上竞争时,能力的上下限会被比较;向下竞争时,对方更关心谁的成本合适、谁能把事情完成。评价自己必须放回具体需求,既不要妄自菲薄,也不要过度乐观。

学历、父母的评价、同学和朋友的比较,只是象牙塔内部的一套尺度。读本硕博再找工作是一条路,却不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座象牙塔。框架之外还有大量我尚不知道的路径。学校不好、成绩一般、技术一般、工作难找,都是过程或当下现象,并不是社会已经给出的最终结果。

我自己也很难主观回答是否懂数字经济。说懂,我知道还有很多东西不懂;说不懂,也总有人比我懂得更少。更客观的评价来自市场:只要有客户愿意买课,有地方政府、高校和机构愿意采购咨询、培训和解决方案,这项能力就在当时获得了社会认可。

“我没有价值”太空泛,必须继续拆开。学历在求职体系里能够成为筛选条件,但脱离这套体系,它未必还能变现或撬动资源。老师、教授、海归、地方干部等身份也一样,名称本身不能自动产生商业价值。判断很直接:我手上是否有能拍板的项目或资源,是否能用它撬动更高层的资源?有,才构成这里所说的价值;没有,身份就不能替代结果。

案例与合作方也不能只看有没有。站在对方角度,他会看我赚钱的性价比有多高,业务天花板如何,同样投入一小时能产生什么量级的回报,以及这项业务能撬动什么。执行层珍视的指标,到了另一个层面可能毫无分量。价值必须放进具体交换关系里判断。

别先把自己归为底层

社会还没有给一个人定型时,他可能已经先把自己归为底层。尤其是十八九岁、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会因为身在小县城、小城市或学历不高,就判断自己与赚钱无缘。可赚钱的方式很多,低学历和小县城都不能直接推出“赚不到钱”。

学历、考试和打工制度只是一座独木桥的规则。供需悬殊、人口多、企业经营困难时,同一岗位优先筛高学历者,这是一种筛选结果,不能倒过来证明低学历者能力低。许多岗位进入几个月就能熟练,进不去不等于做不了,更不等于低人一等。

低学历的人没有必要把提高学历当成唯一出路。打工可以先解决基本收入,把剩余精力用于理解社会如何运作:除了工资,还有哪些收入来自交易、资源和合作?真正增加选择的,常常不是在同一条路上继续卷,而是换一条赛道,学习非工资收入怎样产生。

在能验证的地方反思

碰到问题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本来是一种能力,但它有前提:关系源头基本平等,事实可以讨论,结果能够验证。所谓改进,是我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,知道哪些知识欠缺,并能用事实说明为什么要补。没有这些条件,为反思而反思只会把别人的任意评价内化。

求职、面试和职场里,对方掌握评价与准入,我做得好不好、能否入职,很大程度由对方决定。在公司里,人还可能因为怕失去工作而不敢拒绝。社会合作则更看双方能否让一加一大于二,至少彼此都可以拒绝,也会围绕利润、变现和共同收益继续谈。

如果我在平等合作里始终无法与人合作,或者总被白用,就可以检查自己是否确实不能给对方带来变现。这是一个可验证、能产生反馈的场景,反思会成为前进的动力。相反,在源头不平等且评价无法验证的场景中,无论怎样改都无法改变对方的权力,持续自责只会把人拖进情绪消耗。先判断关系是否平等,再决定该不该反思。

别慕强,也别把优秀当通行证

有人把考进好学校的意义说成认识优秀的人、与社会接轨。可考试成绩好只是优秀的一种表现,并不是完整定义。即使认识了所谓优秀的人,也要回答:我能帮他什么,他能帮我什么,我们能合作什么?真正优秀的人通常已经在处理自己的事情,没有理由仅因认识就带着我走。如果这些都不知道,认识本身不会自动变成机会。

好学校可能带来更多证书、名次和接触老师的机会,也可能只是让我为老师承担更多执行工作;这些经历不必然带来商业能力,也不等于与社会接轨。目标没有问题,但要把目标说具体:究竟要获取什么信息、进入什么关系、完成什么交易,而不能用一个宏大的说法代替因果。

同样,“大公司出来的人更专业”也不能停在感觉上。要继续问,他具体在哪方面更熟练?同一种技术在不同时代价值不同。2010 年前后技术和管理工具还不成熟,有大公司经验的人更稀缺;今天云服务和团队管理系统已经普及,时代、行业和产业条件都变了。

按我的逻辑,同一业务里,大公司员工的综合技能通常不会高于小公司员工,反过来更难成立。小公司的人面对真实的生存问题,往往要成为多面手;大公司职责细分,一个人即使精通,也可能只精通其中一点。大厂员工常有另一组熟练技能:PPT、报告、向上汇报和向上管理。它们确实是能力,却不能被含混地扩大成“什么都比我强”。

不慕强,不等于拒绝向强者学习,也不等于凡事唱反调。人在还不够强大时,可以先跟随、借此积累力量,同时保留质疑和改变的意识。关键是不要因为对方的组织名称和头衔先给自己设限。

我所说的一类“优秀者”,通常有留学经历或较偏西方的思想,认真思考逻辑和落地方案,愿意解决具体需求,学历高、对自己要求高,待人也比较真诚。有家族产业或父母积累的人,可以站在已有基础上继续发展;如果选择工作,国央企和公务员也可能更适合这种做事方式。可以折腾,但不一定要把折腾当成主线。

原因是,这种认真和真诚放进社会化商业运作,有时会变成负面效应。经验丰富的人很快就能识别出谁愿意为梦想和未来投入大量执行,于是“优秀”反而可能成为被持续使用的画像,最后在项目中只剩被调用去执行的价值。问题不在学历,而在能否保持灵活,看清自己在项目里的角色。不能一进入项目,就只想着干活、做技术和完成任务。

能力很强、受过好教育、还经历过时代红利的人,后来也可能只是普通打工者。我有一位朋友,初中时就因机器人项目登报并获得各种奖项,后来读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,成绩大约在前百分之十到十五。他在大厂和小厂都工作过,多年收入不低,三十五岁左右买房约花七百万元,房贷还完后月收入三万多,后来仍因劳累、竞争和年龄离开大厂。

这个例子对今天的年轻人尤其重要:多数人的专业能力未必高过这批人,教育条件未必优于十年前,所处时代的红利还更少。年龄增长而职位、薪资没有同步升高,不代表能力差。社会本来就是越往上位置越少的金字塔,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年龄上升的长方形。网络会集中展示少数持续晋升者,却很少讲大量能力很强、最终仍停留在普通位置的人。

接受普通以后,仍要有所追求

接受普通,绝不等于停止理解世界。我看重一个人的,不只是他有多少钱、家庭有什么背景,更是他的认知和追求。普通人若把“这样也挺好”变成拒绝思考的理由,就更容易在不了解结构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的工具。

在我做过的商业圈子和业务里,许多人要么有家庭背景,要么有父母积累或家中存款;相比之下,我能借用的起点更少。这意味着接触他们、达成合作会更难,但我没有另一条现成的路,只能继续接触、继续尝试。我可以暂时赚不到钱,也可以失败,但要知道自己有多少能力、还有多少未知,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

人只活一次,所以我仍想探究更多社会问题和人性问题。赚钱与这种探究并不冲突:理解人怎样选择、资源怎样流动,会帮助交易;真实交易中的反馈,又会反过来校正我对社会和人性的认识。普通只是我的起点,不是放弃追求的理由。

我期待年轻人敢想敢做,有执行力,看得懂局势,也懂得顺势而为,不再被唯一的独木桥、父母和普世价值观完全束缚。我最近接触的一些年轻人,家庭与学历都普通,却很聪明、灵活,最重要的是,他们愿意跳出习惯路径判断事情。

在 AI 和整体局势快速变化时,执着于先完成一套完整工程、把某个项目长期落地,或者要求自己先掌握所有东西,未必符合当下环境。对多数普通人来说,长期独立积累完整工程的能力本来就有限;如果有,过去往往已经有所展现。这不是否定产品、沉淀和服务。十年前适用的学历、项目落地、注册用户和日活逻辑,今天未必仍是第一优先;等经济、环境和土壤合适时,该做的沉淀仍然要做。

眼下更重要的,是把手上资源的利用率尽量提高。熟悉的资源要碰,不熟悉的也要去了解。接受自己是普通人以后,我不再幻想凭一项能力控制世界,也不再因为普通而停止行动。我只是更清楚地看局势、算代价、找需求,在每一次真实接触里完成新的零到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