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部 进入的路径

第 八 部 · 第 三 十 五 章

学历的用法

谈学历以前,先把目的说清。我判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读书、考试,是为了赚钱和找到更好的工作。继续往下拆,通常只剩下“家长、老师、学校和社会都这么说”。社会用学历筛选人,能提高寻找技能、技术、管理、创造和解决问题者的效率,这个逻辑可以成立;但现实一面说高考不决定终身,一面又把门槛不断前置,一面说三十五岁仍有机会,一面又在招聘中收窄年龄。筛选工具不能自动变成一生的答案。

把文凭到收入之间的链条写出来

人面对一笔一百万元理财,若结果好坏都不明确,通常不会把钱交出去;面对高考、大学和学历,却容易接受一条很长的不确定链。高考能进入学校,学校能给文凭,文凭再通向好工作与赚钱,其中每一步都受其他因素影响。若终点是赚钱,就要承认结果并不确定。

普通人最该补的是社会、商业和金融层面的信息差,高考本身不能提供这些。可以参加高考,也可以继续读,但要明确自己想得到什么,不要只因外部评价就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交出去。找不到另一条解,不代表世界上没有解。

执念也要有目的。很多人只看见高学历者似乎压力小,于是想用学历逃离眼前处境;我估计这种想法占普通人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,但高学历者承担的困难只是形式不同。另一类人为了父母或自己的面子,二十八岁终于争到一口气,却没想二十八岁以后怎样生活。经历八十一难不会保证取得结果,清华本硕博或 MIT 博士也不会让钱和资源从天而降。

学历在固定框架里确实有用

我并不认为学历无用。在本硕博和求职这条固定路径上,它当然有用,因为这是组织提高筛选效率的门槛。问题在于,打工只是整个社会中的一条窄路;离开求职和内部晋升,线下社交、吃饭与合作很少有人把学历证书摆上桌核对。

学历作为求职门槛,作用还会随时间衰减。普通专业毕业三至五年后,市场更关心工作结果;到三十岁,面试很少再深问专业知识;三十五至四十岁,去掉极少数特殊情况,不同学校和专业的人更趋同质化。十八岁、二十岁取得的东西,不能自然定义一生。

学历是一把钥匙,不是门本身

离开单纯求职,学历、论文、学术成果和专家证书可以成为不同场景的钥匙,但还要找到合适的门锁。高学历团队可用于项目、孵化和知识产品的背书,真正的核心却是知道项目是什么、对接谁、由谁组织、用户是谁、市场关注什么。只有钥匙而不知道门在哪里,仍然打不开任何东西。

因此,有学历与会使用学历是两个层次。拥有名校学历,确实更容易通过学校和校友网络接近一些人,却不代表会把关系转成合作和收入。没有这张学历,也可以找合伙人、合作方和具备相应知识产权或专利的人,把别人的长处组合进项目。资源不必全部自己拥有。

如果把社会想成金字塔,学历竞争中可能只有百分之一走到上面,另外百分之九十九同样付出金钱和时间。把全部希望押在卷赢同类上,淘汰成本很高。知道学历怎样变现,甚至知道怎样借用别人的学历,比单独拥有一张文凭更重要。

学历不能替代使用资源的能力

即使告诉合作方自己毕业于 MIT、哈佛,或有大厂经历,也只证明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执行者,不能直接证明能创造收入。核心问题是会不会用资源、怎样与人对话、怎样介绍和体现价值,以及能否识别对方真正需要什么。不会这些,换一个更好的池塘,也不等于立刻能钓到鱼。

好的学历和工作经验,不必变成自傲;学历普通、没有工作经验或有空档,也不必因此否定一生。求职晋升之外,赚钱更依赖沟通、变现、商业逻辑和信息差。做过一个能赚钱的点,或从社会沟通中获得别人没有的信息,自然会有价值;毕业证和大厂履历与“能帮别人赚钱”之间没有直接因果。

我选合伙人和合作方时,也先看他的长处能否带来利益,不先看清北、MIT 等证书。稳定合作与信任,通常来自共同赚过钱、共同完成过艰难项目。没有共同结果,只靠名头和感情,很难支撑长期协作。

博士的优势,要与商业能力相乘

我反对的不是学历,而是不知道怎样使用。以咨询行业为例,博士若同时具备社交、理解客户需求和交付能力,对普通从业者会形成明显优势;能力相同时,他更容易拿到客户,也可能获得更高报酬。但单独拿出学历,没有解决方案、话术、背书和头衔,优势不会自动发生。

高学历可以用在创业顾问、商业计划书背书、高校继续教育、嘉宾讲师、专家咨询和各类智库,也可能进入人才和孵化项目。这些用途的共同点,是先找到明确场景,再调配学历。学历不是挂在身上的勋章,而是进入某些合作的凭据;具体机会仍要靠沟通和交付兑现。

学历较低,也有自己的时间优势

学历较低者常见的短板,是长期舆论造成的自卑和不自信,而不是文凭本身让人天然低一等。既有框架里暂时落后,不能推出所有框架外也不行。较早结束学校生活,意味着更早进入社会,这本来是一项时间优势。

普通本科、专科、高中等在学历赛道里继续随大流,起跑位置确实不利,更应该寻找独木桥外的路径。高中毕业者若把更早工作的几年用于了解商业、赚钱和合作,就在发挥长处;若反过来用多年继续补全日制或非全日制本科、硕士,只是在最不占优势的赛道补短板。

早进社会也可能被浪费。若只是把全部时间放在重复劳动里,仍走与别人相同的雇佣路径,就没有利用提前出发的优势。更早接触社会,应当用来了解独木桥以外的规则,学会借知识、专利、学历、员工和合伙人的能力,主动换一条赛道。

保下限,两种说法都要算清

很多人说学历能保下限。这个判断必须落到具体结果:哪一类学历,能由哪一家组织给出什么岗位、薪酬和期限。只说本科比专科好、硕士比本科好、博士比硕士好,属于宏观比例,不能直接推出个人结果。

我也承认,相同在三十五岁求职,高学历者的相对下限通常更高。可到三十五至四十岁,普通 985、211 可能找到月薪一万至一万五千元的工作,送外卖或开网约车按五千元计算,差距并没有自动跨越层级,也没有实现财务自由。相对下限更高,却未必高到足以改变人生结构。

另一面,学历的确可以作为后路,是否保留由自己决定。成年人的理想选择,是既保住相对下限,也尝试突破上限;若两者只能取一个,就要接受选择的后果。不能先说后路不要,后来又没赚到钱,再把全部责任推给当初的选择。

“学历下限高、先赚钱下限低”还把两套概率混成了一个结论。学历路线规则明确,却可能让人毕业时对社会认知接近零,随后仍要突破学校框架;先赚钱的路线也受天时地利人和影响。若用本科四年、硕士七年持续融入社会,等于多出四至七年社会经验。认真实践、持续建立关系和做交易,不会必然毫无收入。

高中、本科、读研不是同一道题

阶段不同,判断也不同。若还在高中,我希望尽量争取更好的学历;若已经有不错的本科,只为了“大家都读”再卷研究生,我认为意义小得多。不必全盘否定学校和家长传递的认知,但要保持空杯,所有关于学科、市场和方向的判断都自行了解和核验。

读研不能一刀切,我的整体判断却是九成没有用。二〇〇〇年研究生稀缺,价值明显;二〇二三年入学,三年后到二〇二六年毕业,市场条件已经不同。把三年留在学校,可以暂时避开一段困难,但三年后困难不会像开关一样消失。市场最终仍看我能带来什么利益。

本科找不到工作,也不能推出读研以后就能找到。学校技能与社会需求脱节,普通硕士越来越普遍,所谓深造可能只是把求职再推迟几年。研究生进入商业项目,也常先被当作低成本执行者。若读研只为躲开当前市场,时间过去以后仍要面对同一个问题。

不能把二〇〇〇年至二〇二〇年对考研、大厂、大城市和创业的经验照搬今天。那时学历稀缺、城市和产业处于上升期,父母当年的判断有现实基础;今天土壤不同,硕士比例上升,大厂也趋于饱和,新人很难再经历企业从零到一、从一到六十的完整过程。

命中特定门槛,就去读

到二〇二五年,我对硕博的判断更明确:若学历能命中某个特定门槛,并且结果对未来帮助很大、相对确定,就去读。岗位、组织、项目分润或固定收入都已谈清,只差硕士或博士,这时学历是最后一块拼图。若连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,就没有必要只为抽象保障投入多年。

市场上产业少、人多,名校和高排名学历也可能滞留。博士相对特殊,可以把头衔用于知识变现、融资、专家咨询、培训和智库,而不是只把近三十年的学习投入兑换成一份普通工作。关键仍是知道拿到学历以后怎样用。

专业与赚钱没有直接因果

学校老师和教授也可能长期脱离社会,他们的建议不能不经核验直接照搬。从赚钱而非打工看,部分专业能提供背景知识,帮助识别一些风险;但特定专业与赚钱机会没有直接因果。学什么可以影响工具箱,不能替代市场、客户和交易。

宏观上,人多、经济压力和行业饱和,会进一步削弱专业差异。我给高校做同一类课程,二〇二三年每小时收两千元,到二〇二四年只能收两百元,市场变化可以在一年内把价格改写。对没有特殊家庭背景的普通人,如果必须选,我只相对看好计算机和金融:计算机可作为跨行业交叉背景,也方便技术出国;金融则是许多业务背后的底层逻辑。这不是说两个行业必然好,只是工具的通用性相对更高。

只看学校,会漏掉行业与城市

我接触过一位考了六百分的学生,选校时几乎只看外界名声,忽略专业内容、行业趋势与生命周期、城市优势和其他连锁影响。市场普遍饱和,每年约一千二百万学生进入下一阶段。个人再优秀,也会遇到更强的人,以及通过其他方式竞争的人。

毕业时凭应届身份得到不错岗位,不代表两三年后仍有同样保护。后来毕业的人可以用相同方式进入,学校和专业无法消除结构性竞争。选择时必须用全局和发展的眼光,而不是只看今天谁的名字更响。

专业不能替你抵御时代风险

专业和行业不可能决定一生。同一个专业放在几十年前、今天和二十年后,机会完全不同,因为时代、经济、财政、人口、岗位和产业周期都在变化。只有整体环境较好、招聘容量匹配、行业处在上升红利期,选对专业才更可能带来额外机会。

今天不少行业红利已经收缩,市场也难以消化每年上千万应届生,结构冲击会覆盖大多数普通人。机会仍然存在,但越来越依赖个人对市场的了解、执行力和认知。打工可以保底,却不足以独自抵御年龄、裁员和市场风险,因为什么时候被裁、能否跳到更好岗位,主动权仍在组织和市场。

学校、专业和第一份工作很难凭当下认知一次选对,至少要七八年甚至十年才看得出。少数看似早早选对的人,背后可能有普通人看不见的家庭条件,不能把幸存者当普遍答案。与其在选择前耗尽时间,不如先做半年,再用真实经验调整。对普通人,专业常只是批量岗位的标签;对已经掌握资源、能配置产业的人,专业反而可能成为放大工具。一直打工当然也能走下去,代价是主动权较低。

新专业不等于新岗位

“有总比没有强”只能描述宏观比例,进入硕士群体不等于强于所有本科。真正的发展前景要看行业增长、企业数量、国际竞争、产业能否自我造血和岗位总量。AI、区块链、低空经济等方向即使受关注,也不代表产生足够多、可持续的岗位;专业设置与市场需求之间没有自动对应关系。

AI 还在加速信息变化。若现在不积累实践,两三年后,大量人的信息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来自网络和 AI,缺少现实经验去判断。到那时,专业和学历再高,也可能只是用生成信息解释生成信息。

人工智能本科毕业却找不到工作,并不只说明个人专业学得不好,也暴露追逐风口的风险。近年的一些新专业只是从旧专业中各抽几门课重新拼接,招生时看起来新,三年专科或四年本科结束后,就业问题才延迟出现。宣传热度不是岗位验证。

从入校第一天开始接触产业

高校和企业都可能形成封闭环境,让人误以为已经与社会接轨。学科教育可能长期脱离产业;校企合作、竞赛和创业基金,有的只是纸面模拟,有的商业目标早由组织谈妥,学生仍接触不到真实利益与风险。因此,从进入高校第一天起,就要持续避免与产业脱节。

大一开始可以做商业社交,也可以参与或组织活动。参与有价值项目的前提是自己具备竞争力,不是只说愿意免费学习。学生身份反而较少与企业既有利益冲突,试错空间更大;等到大三才找实习、毕业才想接触社会,时间已经紧张。

不懂,不等于别人都懂

学生说自己不懂,这是事实,却不能由此推出现场其他人都懂。一个人表达流畅、说得很多,也不等于掌握了真实业务。与其先把别人想得高不可攀,不如学会把事情讲清,并用结果验证谁真正有能力。

工作十多年却没有接触社会,认知与大学生也可能差别有限。常见问题是只关心做什么,不关心结果,纠结芝麻,丢掉西瓜。像连鸡和汤都没有,就先争论汤里要不要放枸杞。做事先有能够改变本质的结果导向,再处理同一层级的细节。

接触机会,不等于能转化机会

即使把一个人带进十人圆桌,其余九位都是有价值的负责人,也不代表他能抓住机会。名校带来的机会是 X,其他领域带来的机会是 Y,没人能只凭有限认知断言 X 一定大于 Y。人脉只有与赚钱能力、可交换价值结合,才可能转化。

公司工作更多带来公司内部的人脉、技能和行业视角,不自动教会开公司、获客、谈合作和从零到一。即使工作二十年,也可能不知道商业闭环怎样形成。先明确自己要什么、在闭环中扮演什么角色、缺什么能力,再决定了解哪些行业,顺序不能倒过来。

模拟项目不等于真实项目

大学生常通过竞赛和实习了解行业,但校内竞赛大多在模拟环境中进行,项目不由学生主导,成败也很少直接影响自身利益与生存,因而接触不到真实行业压力。实习则容易把视角限制在一家公司;经济压力大时,公司更没有余力为实习生成长负责。

假期做零工、分销、电商、校内外卖、小生意、家教和实习都可以,选择取决于目标。我更建议完成一个真正的完整项目:选定低空、Web3、金融、医疗等方向,决定独立还是组队,先定结果,再由结果倒推步骤。最重要的是最终获得一个可以核对的结果。

这里的项目不是公司内部交给我的一项任务,而是自己主动与社会接轨。工作二十年并不保证懂社会和商业。我以前会用白板列出已经做、尚未做、正在做、做了可能没有结果的事情,最多同时推进十四五个项目,以此对抗自我驱动不足。当时最重要的是让足够多的线开始运动,还没有资格先担心忙不过来。

保住后路,也要尽早补信息差

大部分人把青春放在学校、读书和打工上。若从高中或大一便有意识了解社会,经过两三年、三四年,信息差不会大到无法跨越;等压力已经很大,才想在一两个月甚至一两天里补齐,自然会非常困难。要尽早开始,但过程不要着急,持续从线上了解、在线下沟通。

学历到好工作,好工作到晋升,晋升到赚钱,还要叠加时代、产业和机遇,整个概率链很长。普通人能增加主动权的办法,是克服对未知的恐惧,到社会里摸索、找人合作,从小单和撮合开始。哪怕一单只有十元,也可以并行做十条不同的撮合线,提高投入产出比。学历真正的用法,不是让它替我生活,而是把它放进这套社会实践里,成为能用的一张牌。